AI 接手更多任务后,人为什么反而忙着看结果、回消息、管 AI?Anthropic 用内部数据和员工访谈,记录了这种变化:产出增加了,人的注意力越来越不够用,工作内容和招聘标准也随之改变。
Anthropic 最近发布了一份内部研究,记录 AI agent 大规模上岗之后,公司里的工作发生了什么变化。报告里最突出的一条线是:瓶颈正在从人手,转向人的注意力。
先看规模。2026 年 3 月,Anthropic 内部 agent 的总工时,第一次超过了人。只看员工参与的交互会话,到 8 月,agent 的运行时长也达到人的 6 倍。产出也在上升。以 2025 年 12 月为基准,工程师人均代码提交到了 5 倍左右,法务和数据科学的人均产出都超过 3 倍。不过报告提醒,公司业务同期也在快速增长,这些数字不能全算成 AI 的功劳。
问题出在人这一端。在员工和 Claude 多轮交流的会话里,大约 80% 的时间,是在等人输入。如果把 Claude 一周生成的文字全部读完,工程与研究部门每人估算要 424 小时,而一周的工作时间按 40 小时算。非技术部门也不轻松,财务每人每周 43 小时,销售 35 小时。一位工程师打了个比方:管理一群 Claude,像照看一群孩子。一个只是打不开果汁盒,另一个割破了手指,可它们喊人的时候,听起来一样着急。
于是,人的工作重心变了。员工花越来越多精力给 agent 分工、检查结果、搭建管理工具,报告把这类工作称为元工作。元工作在交互会话里的占比,从 2025 年秋的 10%,升到 2026 年春的 22%。写给 agent 反复使用的书面指令,一年里从几百条增加到 8500 条。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:人在线下谈妥的决定,agent 并不知道。一位员工早已换了岗位,名字却还留在几个月前的周边礼品文档上,agent 就一直来找这位员工要 T 恤和马克杯。所以报告强调,人的工作和决定,需要留下 agent 读得到的记录。
第二条变化在招聘。技术部门新招的人里,初级员工的占比从 27% 降到了 9%。技术岗的面试评价里,增加最多的是对自主性和判断力的讨论。报告也承认,保护已经入职的人,帮不到那些一开始就没被雇用的人。
需要说明的是,这些数据来自一家深度使用 AI、同时销售 AI 的公司,是它对自身的研究,不代表所有企业。但它描述的方向很清楚:agent 越能干,人的注意力越稀缺。完整解读,在 GenAI Playbook。
在 Anthropic,Claude 已经参与了不少日常工作:写代码、修故障、安排会议,也帮销售写邮件、帮律师初审对外文案。员工使用的不只是一个问答窗口,还有能调用工具、连续执行任务的 AI 程序,本文沿用原文的称呼,叫它们 agent。
这些工具接手工作后,人每天在做什么,又需要招什么样的人?2026-10-16,Anthropic Institute 发布报告,用内部雇佣记录、AI 使用日志、业务产出、员工问卷、Slack 消息、日历和面试记录来回答这个问题,并结合了 17 场员工访谈。
报告里的变化并不只是工作做得更快。agent 产生的结果和请求越来越多,人却没有更多时间逐条处理。员工开始花更多精力给 agent 分工、检查结果、搭建管理工具。与此同时,技术岗新招人员中,初级员工的占比下降,招聘经理也更看重能否独立做事、作出判断。
作者把 Anthropic 视为一个观察未来工作变化的案例。不过,以下数据来自一家深度使用 AI、同时销售 AI 模型的公司,是它对自身的研究,并不代表所有公司的情况。
Anthropic 内部的 agent 有两种工作方式。一种由员工一来一回地交流、推进任务;另一种可以无人值守地运行,有时成批协作,补测试、维护基础设施代码,或把大型代码库转换到另一种编程语言。把这两类 agent 的运行时间加起来,2026 年 3 月,它们的总工时首次超过了人的工时。
即使只看员工参与的交互会话,算上 agent 派出去分头做事的子 agent,到 8 月,agent 工时也达到人工时的 6 倍;报告图表中,研究部门达到 19 倍。这个数字比较的是累计运行时间,不是说一个 agent 能抵几个员工。
研究把每名员工每周的工时统一按 40 小时计算。agent 工时包括模型生成回答和调用工具的时间,超过 30 分钟的等待不计入。前面说的「3 月首次超过」包含两类 agent;这里的「6 倍」只算交互会话,不包括无人值守运行的那一类。
同一时期,不少岗位的人均产出都增加了。图表把 2025 年 12 月的产出记为 100,工程师人均代码提交次数达到当时的 5.1 倍,报告正文概括为六个月前的 5 倍。数据科学家人均查询次数、法务人均处理合同数都达到 3.1 倍,销售人均成交数达到 1.7 倍,招聘人员人均招聘人数、应付账款人员人均处理发票数都达到 1.4 倍。
但产出上升了多少,不能直接算成 AI 的功劳。公司同期业务也在快速增长,产品模型更强,本身就可能让销售更容易成交。研究团队因此另外做了一组比较:既看同一名员工使用 agent 前后的变化,也与同月尚未使用 agent 的员工对照,尽量排除员工原有差异和公司整体变化的影响。
这组比较包括 192 名开始使用编码 agent 的工程师,以及 74 名研究期间没有使用的工程师。研究以单月首次达到至少 5 次 agent 会话作为开始使用的时间点。随后几个月,使用者新增的代码量明显上升;销售人员使用 agent 后,成交客户数也增加。
作者同时提醒,谁先用工具并不是随机决定的。准备接大项目的员工可能提前用上 agent,销售机会更多的人也可能更愿意把日常操作自动化。全自主 agent 采用者在采用前,产出就已经快速上升。因此,这些比较仍不能把业务增长和工具作用完全分开。
代码写得多,是否也更容易出错?研究比较了同一员工在同一月份、同一代码目录下提交的两类代码:agent 写的和本人直接写的。两者在后来被删除或回滚的比例上没有差别。这里的「回滚」是撤销一次代码改动。这些指标能反映部分问题,但不能代表代码质量的全部,作者也提醒 AI 的错误可能更难发现。
访谈让这种变化更具体。一位客户经理说,Claude 接手了约 20% 的原有工作,包括起草邮件、对接客户管理软件。另一位把省下来的时间用于面对面交流,能多见 30% 的客户。他的习惯是,每当一件事做了第二遍,就想办法让 Claude 接手,不必再亲自做第三遍。
类似变化也发生在其他岗位。一位律师用 Claude 检查风险、分拣法律问题,并初审对外文案。一位招聘人员让 Claude 帮忙寻找候选人、追踪申请、做分析,自己则有更多时间修改过时的面试题、与候选人见面。
新模型还会让员工尝试更难的任务。研究用 Claude 给去掉身份信息的编码会话评分,以旧模型任务中最难的 10% 为门槛。新模型发布后,超过这个门槛的任务占比从 10% 升到 13%,增幅约 30%,并在随后几周保持较高水平;简单任务那一端变化不大。
员工对 AI 的预期也很高。截至 8 月,他们预计到 2030 年,AI 能完成自己 75% 的工作,其他美国人的预期为 28%。另一个关于工作流程是否让人尽可能高效的问卷中,认可比例从 2024 年末的 44% 升到 2025 年 11 月的 58%。2026 年 4 月为 75%,但那次题目删掉了「尽可能」,不能直接与前两次比较。
一位工程师把管理多个 Claude 比作照看一群孩子:一个只是打不开果汁盒,另一个却割破手指、正在流血,但两者求助时听起来同样着急。他想表达的是,agent 都在要求人回应,事情的重要程度却并不相同。
2026 年 4 月,问卷询问 AI 怎样改变了日常工作。27% 的员工提到效率提升,20% 则说,自己的角色已经从亲手做事转为管理多个 Claude。
会话日志记录了等待有多长:在员工与 Claude 多轮交流的会话里,约 80% 的时间在空等人的输入。研究用会话从开始到结束的总时长,减去 agent 实际工作的时间,得出这个比例。它说的是交互会话,不是所有无人值守的 agent 都有八成时间闲着。
研究还问了一个更直观的问题:如果员工把 Claude 生成的文字全部读完,需要多久?团队把输出量换算成词数,再按每分钟 250 词的阅读速度估算。换算时,每个 token,也就是模型计算文本长度的单位,按 0.75 词计。
图表中,工程与研究部门每人一周收到的输出,需要 424 小时才能全部读完。这个数字不是实际阅读工时,而是把全部文字都读一遍所需的估算时间。
非技术部门也面临大量输出:财务每人每周需要 43 小时,销售 35 小时,其他非工程岗位 27 小时,法务 26 小时,市场 12 小时。报告把非技术组的阅读负担概括为「半个工作周以上」,但各部门并不一样,市场组就没有达到这个水平。
工作因此又多了一部分:怎样整理这些输出,让人能处理得过来。
一支 Claude 大军,每一个都在要我的注意力。一位 Anthropic 工程师 · 原句 an army of Claudes, with every one asking for my attention
有员工继续用 agent 来管理 agent。一位工程师设置了一个负责分拣请求的 agent,原文称它为「幕僚长」;另一位给自己的 Claude 团队写了绩效评估,讨论双方怎样沟通才有效。招聘人员则搭建工作看板,让 agent 在其中报告问题、启动后续操作。
员工还在不断补充可以反复使用的书面指令,告诉 agent 应该怎样工作。这类指令从 2025 年 7 月的几百条,增至一年后的 8,500 条。一位律师的变化尤其直观:除了逐个审查法律问题,他开始编写能被客户的 agent 找到的法律指导框架。原文称之为「SEO for legal advice」,借用了搜索优化的说法,重点是让法律意见能被 agent 找到。
报告把这些准备、组织和检查工作称为「元工作」。例如,给多个 agent 写任务计划,让一个 agent 检查另一个的结果,或用看板跟踪整套流程。员工平均用于这类工作的交互会话占比,从 2025 年秋的 10% 升到 2026 年春的 22%。这是会话数量的占比,不是工作时间的占比。
为估算这个比例,研究用自动分类程序分析了 2,000 条单行会话摘要。图表中,基础设施部门达到 29%,安全与信任为 27%,开发者工具和产品工程各为 26%,安全研究为 25%,其他技术为 24%,模型研究为 22%,数据科学为 19%,销售为 15%,财务、法务和市场合计为 12%。
管理 agent 并没有让人与人的协调消失。员工说,追查故障时,常会遇到组织协作、系统设计或过去积累的技术问题,仍然需要人一起讨论、作决定。日历数据显示,员工开会时间的中位数比一年前增加 20%。公司扩张、非技术岗位增多解释了其中一部分;即使只看不担任管理职务的技术员工,会议时间也增加了 16%。
写代码、找故障、记进度、起草邮件逐渐交给 AI 后,一位非技术员工形容,原来只占 20% 的战略性工作,如今成了 90%。这是一位受访者对自身变化的描述。销售沟通、面试、跨部门解决复杂问题等工作,仍然要靠人与人交流。
公司用于沟通的 Slack 也反映出这种分工。agent 出现在近一半活跃的公开频道里。报告展示的一个大部门网络,包含 237 名员工、7,922 个 agent 线程与对话。但 agent 主要活跃在专门的人机频道,原有人际交流的结构和密度变化不大。原本由人发起的讨论中,人的回复数量保持不变,旁边又增加了 agent 的回复。它们更像是各自围绕一名员工工作的助手团队。

不过,人在线下谈妥的事,agent 不会自动知道。会议作了决定却没有纪要或事后说明,agent 就缺少更新目标和判断依据所需的信息。旧文档也会误导它:一位员工早已换了职责,但名字还留在几个月前的 Claude 周边礼品文档上,于是 agent 不断来找他要 T 恤和马克杯。
报告因此强调,人的工作和决定需要留下 agent 能读取的记录。没有记录的会议和私信,会让 agent 缺少关键信息。一位研究员说,这种公开工作的方式与多数组织不同,也要求领导把反馈放到公开场合,接受讨论、解释理由。
人在线下谈妥的事,agent 不会自动知道。本节概括 · 会议决定需要留下 agent 能读取的记录
Anthropic 仍在快速扩张,过去一年员工规模增至三倍。但与上一代大型科技公司相比,它每创造一单位收入,需要雇用的人更少。成立约五年时,Anthropic 的人均营收是 Meta、Google 在各自成立约五年时的 2–4 倍。比较采用截至 2026 年 4 月的 12 个月数据,对照 Google 2003、Meta 2009 的年报,并统一换算成 2025 年的美元购买力。
2026 年 1 月,核心技术部门开始讨论是否还需要那么多初级员工。最依赖 Claude 的团队发现,越来越多写代码、找故障的任务可以交给它。到 4 月,工程与研究团队已降低初级技术岗的招聘优先级。问卷中,多数经理说 AI 改变了他们招聘时看重的技能;约三分之一的机器学习经理和五分之一的软件工程经理说,因为 AI,他们减少了招聘。
两组数字对应不同的人群。技术部门已经在职的员工中,初级人员占比从 2025 年初的 21% 降到 14%;新招聘进来的人中,初级人员占比从 27% 降到 9%。初级岗位的招聘职位发布量从 2025 年 12 月起明显下降。
研究还发现,交给 Claude 的任务越复杂,那类岗位的初级员工人数增长越慢。这是两种变化同时出现的描述性相关,并不能单凭这张图认定前者导致后者。

技术部门占全公司员工的比例也从 61% 降到 56%,但技术招聘的绝对人数仍在增加,只是销售、财务和招聘团队增长得更快。公司扩张是部分原因。报告还提出,编码工具可能让非技术员工更容易自己做软件。一位销售此前不擅长做界面、连接工具,却用三四个小时搭出了符合自己需求的工作看板和流程。
研究跟踪了一批原本没有提交过代码的非技术员工,不包含新入职者。他们每月用于编程的 agent 会话,从 2025 年 8 月的 2 次增至 2026 年 5 月的 90 次。
技术团队中的管理和协调岗位也开始更多地写代码。截至 2026 年 4 月的一年里,过去 30 天没有提交代码的技术部门员工,占比近乎减半;经理的代码提交次数翻倍。工程师与产品经理之比约为 17:1,比 2025 年时更高。
行政岗位则没有随着公司扩张而加快招聘,相关文职工作增长缓慢。一位行政助理做了一个 agent,帮自己安排日程、整理邮件,随后把精力转向更高层次的协调工作。他认为,Claude 已经能接手入门级行政岗位中的工作。
员工也在转向新岗位。在公司工作满一年的员工中,2026 年每月跨部门调动的可能性比 2025 年高 50%。一个产品设计团队原先负责 Claude.ai 的问候语等文案。2026 年春,他们把写文案需要的背景信息组织成关联结构,原文称为 context graph,让 agent 据此生成产品文案。原有工作可以交给 agent 后,整个团队转去写提示词、设计检查模型表现的评测。写作者仍在使用语言,只是以前影响的是用户,现在引导的是 Claude。
这些变化也出现在招聘评价里。研究用自动分类程序分析了 2024 年以来数千名入职者的面试评分记录。2024 年,技术岗约 5%、非技术岗约 7% 的评价提到候选人能创造性地使用 AI 工具;到 2026 年,这两个比例分别达到原来的三倍和四倍。
技术岗评价中,关于自主性与判断力的讨论增加最多,领域专长所占比重下降。一位经理的解释是,模型在不同领域的能力仍会有强有弱,因此他希望员工能跨领域工作。非技术岗则更看重候选人是否重视客户、认同公司的使命,对具体执行技能的讨论减少。
报告最后讨论了 Anthropic 的三种做法:让员工通过持股分享公司增长的收益;建立预警系统,跟踪哪些岗位的需求和产出正随 AI 改变;优先把受影响员工调到技能匹配、短期内可能较少面临 AI 冲击的岗位。作者认为,AI 变化越快,每有新任务就到外部招人,越容易跟不上。
作者也承认,这些做法并非处处适用。估值快速上涨的公司更容易让持股员工受益;承诺为现有员工安排新岗位,可能增加成本,也可能让公司更谨慎地招聘新人。优先内部调岗的另一面,是促使公司寻找新任务、新产品,而不只是用 AI 替人省钱。
这些措施仍然无法阻止 AI 改变岗位,也没有直接解决初级招聘放缓。保护已经入职的人,帮不到那些一开始就没被雇用的人。报告因此把再培训和收入支持等政府政策,也列为应对工作变化的一部分。
Anthropic Institute 技术报告,2026-10-16。作者:Nathan Wilmers、Regina Catipon、Maxim Massenkoff、Peter McCrory。研究使用 Anthropic 内部记录,并结合 17 场员工访谈。
本文依据这一份报告整理。公司业务增长与 agent 使用同时发生,不能把全部产出增长归因于 AI;代码质量的比较也只覆盖报告列出的几项指标。统计范围的差别已在对应正文和图注中说明。
标注为图表读数的数字取自原文图片。图 1、2、3、3b、4、5、7 按原图重画,近似读数已注明;图 6、8 使用原图。